用现代优化与 AlphaEvolve 改进矩阵乘法指数 Improving the matrix multiplication exponent with modern optimization and AlphaEvolve
梯度优化加 AlphaEvolve 把矩阵乘法指数上界降到 2.371177
前置知识
矩阵乘法指数 $\omega$
刻画两个 $n\times n$ 矩阵相乘所需算术运算次数的增长速率,即 $O(n^{\omega+o(1)})$。教科书算法对应 $\omega=3$;Strassen 在 1969 年给出首个次三次方算法,证明 $\omega<2.81$。此后上界不断被压低,但 $\omega$ 的精确值至今未知,是理论计算机科学最著名的开放问题之一。
本文的全部目标就是压低 $\omega$ 的上界,从 2.371339 降到 2.371177,所有方法、约束和验证步骤都围绕这个量展开。
激光方法(laser method)
过去 40 年所有 $\omega$ 上界改进依赖的间接构造技术:不直接写出矩阵乘法算法,而是把大张量(如 Coppersmith–Winograd 张量 $CW_q^{\otimes N}$)递归分解成许多小张量,对每块套用已有的快速算法,再从分解结构中推导出渐近指数。Strassen 1986、Coppersmith–Winograd 1990 以及此后的所有改进都在此框架内。
本文优化的对象正是激光方法最新变体的核心问题,论文中的树状递归分解结构就是激光方法分解的数学化描述。
组合损失分析(combination loss analysis)
激光方法的精细化,目前最强的上界技术(Duan et al. 2023;Williams et al. 2024;Alman et al. 2025)。它把“分解方案好不好”化成一个非凸优化问题:只要找到一组满足约束的可行参数,就能证明一个 $\omega$ 上界。此前用序列二次规划软件 SNOPT 求解,$\ell_*=3$ 时得到 2.371339。
本文没有发明新的代数构造,而是直接攻击这个优化问题——它是理解本文贡献的出发点,也是唯一被改进的环节。
熵与最大熵约束 $H^{\max}$
对有限支撑分布 $\rho$,熵 $H(\rho)=-\sum_x \rho(x)\log\rho(x)$(以 2 为底)。文中反复需要求“固定三个边际时熵最大的分布”,记作 $H^{\max}_D(\rho)$,惩罚项 $P_D(\rho)=H^{\max}_D(\rho)-H(\rho)$ 度量分解造成的损失,是目标函数的关键组成。$H^{\max}$ 没有解析解,需数值求解并严格界定。
它既是优化算法要处理的内层子问题(用 Sinkhorn-Knopp 解),又要在认证阶段用拉格朗日乘子证书严格上界(Lemma 1),贯穿全文。
Sinkhorn-Knopp 算法
最优传输中的经典迭代算法(Sinkhorn & Knopp 1967):通过交替做行、列归一化,收敛到熵正则化的最优耦合,天然可微。Cuturi 在 2013 年用它把最优传输变成可扩展的机器学习工具。本文用它求固定边际的最大熵分布及对应拉格朗日乘子。
本文用它替代把最大熵分布当作自由变量的做法,使整个目标端到端可微、可以用自动微分和梯度下降训练。
隐式微分
当目标由某个内部迭代算法(如 Sinkhorn-Knopp)的收敛解定义时,不展开迭代记录计算图反传,而是利用收敛解满足的最优性条件直接推导它对输入参数的梯度(Cuturi et al. 2020;Eisenberger et al. 2022),更省显存也更稳定。
$\ell_*=4$ 时有约 700 万个参数,直接展开 SK 迭代反传代价极高;隐式微分是本文能把问题规模扩大一层的关键工程手段之一。
AlphaEvolve
Google DeepMind 的进化式代码搜索系统(Novikov et al. 2025):用大模型变异程序代码,按适应度筛选并进化种群,此前已改进过复数乘法等多种算法。本文让它在 evolving constructions 模式下进化优化程序本身:每一代的优化算法都从父代找到的最优解点出发继续训练。
本文提升量的后半段(从约 $0.97\times10^{-4}$ 到约 $1.62\times10^{-4}$)完全来自 AlphaEvolve 改写优化代码,是“AI 设计算法”路线的代表性案例。
研究动机
矩阵乘法是机器学习加速、计算机图形学等关键应用的基础运算,但其复杂度 $O(n^{\omega})$ 中 $\omega$ 的精确值 50 多年来悬而未决。自 Strassen (1969) 证明 $\omega<2.81$ 以来,40 年间所有改进都依赖激光方法;当前最佳上界 2.371339 由其精细化版本“组合损失分析”给出(Alman et al. 2025),该方法把计算机辅助证明归约成一个非凸优化问题。这个优化问题带一个参数——最大递归层数 $\ell_*$——它控制优化复杂度与上界质量之间的权衡:问题规模随 $\ell_*$ 双重指数增长,可优化变量从 $\ell_*=3$ 时的约 2.5 万个暴涨到 $\ell_*=4$ 时的约 700 万个。此前基于序列二次规划(SQP)的 SNOPT 求解器只能处理 $\ell_*=3$,而更大的 $\ell_*$ 潜藏着更好的上界,于是“求解器能力不足”成了压低 $\omega$ 的直接瓶颈。
本文的目标是本文的目标非常聚焦:不动激光方法的代数框架,纯粹通过改进组合损失分析的核心优化问题来压低 $\omega$ 上界。具体分三步:第一,重新表述优化问题,使求解能扩展到此前不可行的更大设置($q=5$、$\ell_*=4$);第二,利用机器学习和最优传输等相邻领域的最新进展,设计全新的基于梯度的优化算法,替换传统 SQP;第三,用 AlphaEvolve 进化改写这个优化算法本身,进一步榨取解的质量;最后把浮点解取整并在严格的有理数算术下重新验证所有约束,目标是把 $\omega<2.371339$ 推向更低。
与已有工作不同的是,此前社区的精力几乎都花在发明新的代数构造(新张量、新分解)上,优化器只是辅助工具,用的仍是传统 SQP 软件。本文的独特切入点是承认“好上界来自好优化”:把可扩展性当作纯粹的数值优化与软件工程问题来攻坚——用 softmax 参数化消掉单纯形约束、用 Sinkhorn-Knopp 解最大熵子问题、用张量化表示替代图上消息传递以获得 GPU 并行能力,并首次把 LLM 驱动的进化代码搜索(AlphaEvolve)引入 $\omega$ 上界证明流程。这条“现代优化 + AI 代码进化”的路线与以往的数学构造式改进完全互补,也让计算机辅助证明的求解器第一次用上了深度学习基础设施。
核心方法
整个方法围绕一个由有根树描述的非凸优化问题展开:树递归描述如何把 Coppersmith–Winograd 张量 $CW_q^{\otimes 2^{\ell_*} q}$ 分解成小张量,每个节点携带可优化的分布参数。直觉上,只要找到一组参数使约束 $E_{\mathrm{total}} + M_{\mathrm{total}}\cdot\Omega \ge 2^{\ell_*-1}\log(q+2)$ 成立($E_{\mathrm{total}}$ 为各层保留指数之和,$M_{\mathrm{total}}$ 为叶节点局部矩阵大小的最小值),就证明了 $\omega\le\Omega$。技术路线上:分布用 logits 加 softmax 无约束参数化;最大熵子问题交给 Sinkhorn-Knopp 迭代求解并用隐式微分回传;目标用 Jax 实现,享受自动微分与 GPU 并行,外层用 Adam;再把整段优化程序交给 AlphaEvolve 进化改写;最后对浮点解取整并在有理数算术下严格验证。$q=5$、$\ell_*=4$ 时约 700 万个参数,单 GPU 一次运行约 5 小时。
核心创新有两点。其一,问题的可微化重构:原问题的两类约束被分别消掉——概率单纯形约束用 logits + softmax 参数化处理;最大熵 $H^{\max}_D(\rho)$ 及其拉格朗日乘子不再像 Alman et al. (2025) 那样作为自由变量与其它分布一起优化,而是视为 Sinkhorn-Knopp 内层迭代的收敛解,用隐式微分回传。这得到一个无约束、端到端可微的目标。其二,计算表示的根本改造:从“图节点上存参数、靠消息传递更新 + SQP”换成“多维张量上的并行计算 + Adam”——引入带掩码的幻影节点(代价是参数最多增加 3 倍),并把节点聚成少量高度特化的 stage,最终把整张图表示成最多 10 个轴的张量运算,逼近张量后端的能力极限,从而使 $\ell_*=4$(约 700 万参数)在硬件上真正可解。
方法步骤详情
第一步,建树并参数化:固定 $q=5$、$\ell_*=4$;根节点 $G$ 为每个区域和每个 level-$\ell_*$ 形状 $s$(三个非负坐标和为 $2^{\ell_*}$)生成子节点;正形状节点继续分裂,其余为叶;所有分布与标量 $\mu_T$ 用 logits 随机初始化。第二步,前向计算:自上而下递推质量 $m_T$($m_G=1$,子节点按 $A^{(r)}\alpha^{(r)}$ 分配),自下而上拼完整分裂分布;逐层算熵、惩罚与保留指数,求和得 $E_{\mathrm{total}}$;叶节点局部矩阵大小取最小得 $M_{\mathrm{total}}$。第三步,内层:Sinkhorn-Knopp 求固定边际的最大熵分布,隐式微分反传。第四步,外层:Adam 最小化 $\Omega$,单 GPU 约 5 小时。第五步,AlphaEvolve 以 $\omega$ 上界为适应度改写优化程序,每代由父代最优解热启动。第六步,认证:浮点解取整为有理数并保持熵证书有效,对数用有理界替代,得 $\omega<2.371177$。
技术新颖性
新颖性体现在三个层面。数学层面:把最大熵子问题从“优化变量”降格为“内层收敛解”,并配合 Lemma 1 的证书结构——分布 $y$、乘子 $\lambda_0$ 与 $\lambda_W(w)$、误差 $\varepsilon$,满足 $\log y(a)-(\lambda_0+\lambda_X(a_X)+\lambda_Y(a_Y)+\lambda_Z(a_Z))\le\varepsilon$,从而 $H(y)\le H^{\max}_D(\rho)\le H(y)+2\varepsilon$——既缩小搜索空间又保留严格验证路径;同时首次把该问题解到 $\ell_*=4$。工程层面:幻影节点加掩码、节点聚类成 stage、张量化表示,把不规则的图计算变成 GPU 友好的稠密张量流水线,属于把深度学习基础设施移植进计算机辅助证明的少见实践。AI 层面:AlphaEvolve 的角色不是发明新数学,而是进化数值优化代码本身,并用“每代从父代解热启动”的 evolving constructions 把进化搜索与梯度下降串成双层循环,这个用法在 $\omega$ 上界研究史上是第一次。
实验结果
最终成果是把 $\omega$ 的认证上界从 2.371339 降到 2.371177,总改进量约 $1.62\times10^{-4}$。两个阶段贡献分明:仅用新的梯度优化算法($q=5$、$\ell_*=4$、约 700 万参数、Jax 实现)就比此前 SOTA 改进约 $0.97\times10^{-4}$;再用 AlphaEvolve 进化优化算法后,累计改进达到约 $1.62\times10^{-4}$。对照近几次改进:Duan et al. (2023) 得 2.371866,Williams et al. (2024) 得 2.371552,Alman et al. (2025) 得 2.371339,本文 2.371177——单步下降幅度与 Coppersmith–Winograd 1990 年 $\omega<2.376$ 之后 40 年里的大多数单步改进相当。所有数值都经过独立验证步骤:浮点解取整为有理数、最大熵证书保持有效、对数用方向正确的有理界替代,认证结果不含浮点误差。作者同时明确:继续沿这条路只能获得小幅改进,更大的改进需要新的数学思想。
查看结构化数据
| 任务 | 指标 | 本文 | 基线 | 提升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组合损失分析优化问题($q=5$、$\ell_*=4$)的矩阵乘法指数上界 | 严格认证的 $\omega$ 上界 | 2.371177 | 2.371339(Alman et al. 2025,$\ell_*=3$ + SNOPT) | 降低约 $1.62\times10^{-4}$ |
| 梯度优化算法(未用 AlphaEvolve)单独求解 | 相对此前 SOTA 的上界降低量 | 约 $0.97\times10^{-4}$ | SNOPT/SQP 在 $\ell_*=3$ 下可达的最优 | 单步即可比肩历史上多数单步改进 |
| 问题规模扩展 | 可优化参数数量 | $\ell_*=4$ 时约 700 万个,单 GPU 约 5 小时 | Alman et al. 2025 仅能解 $\ell_*=3$(约 2.5 万参数) | 可解规模扩大逾百倍 |
局限与改进
作者自己承认:靠改进优化求解器获得的提升幅度有限,与 Coppersmith–Winograd (1990) 以来的多数单步改进同量级,要显著压低 $\omega$ 需要全新的数学思想,而不是更快地搜同一个问题的解。从我的观察看还有几点:其一,改进依赖 $\ell_*=4$ 这个特定设置,$\ell_*=5$ 时参数量将再次双重爆炸,方法本身并未给出可扩展性的通解;其二,约 700 万参数的非凸优化本质上是在巨大非凸景观中找好局部解,论文没有理论保证所得解接近全局最优,改进里可能含运气成分(AlphaEvolve 的贡献尤其如此);其三,认证流程要求取整后最大熵证书仍然有效,这一步的鲁棒性与失败重试策略文中未详述;其四,$10^{-4}$ 量级的理论改进对实际规模的矩阵运算没有可感知影响,意义纯粹在于理论认知。
独立分析的弱点
第一,问题表示与硬件耦合过紧:幻影节点带来最多 3 倍冗余参数、10 轴张量已经“挑战后端极限”,说明当前表示逼近天花板,$\ell_*=5$ 需要全新表示;改进方向是研究分解树的对称性与条件独立性,做精确的稀疏或分块分解,而非用掩码把结构补成规则张量。第二,缺乏全局最优性度量:论文无法回答 2.371177 距离该问题在 $\ell_*=4$ 下的最优可行值还有多远,可以引入对偶问题给出下界,或用多次随机重启的解分布估计搜索潜力。第三,AlphaEvolve 环节成本与统计不透明:单次优化约 5 小时 GPU,但进化代数、种群规模、变异样本量均未报告,无法评估改进的显著性;可换成可控的算法配置搜索(如贝叶斯优化)并做多次重复实验。第四,验证代码与解在论文写作时“仓库正在准备中”尚未发布,而计算机辅助证明的可信度高度依赖验证代码的可审计性。
未来方向
作者提出的方向:发布验证代码与解的仓库;承认此路线只能带来温和改进,更大的 $\omega$ 改进需要新的数学思想并称之为激动人心的开放方向。可以延伸的方向:其一,把 $\ell_*$ 推到 5,或系统绘制上界随 $\ell_*$ 的收敛曲线,估计组合损失分析的渐近极限究竟在哪;其二,把 AlphaEvolve 的搜索空间从“优化算法代码”扩大到“分解树结构本身”,让 AI 直接提议新的代数构造,而不只是在固定问题上调优化器;其三,把 Sinkhorn-Knopp + 隐式微分 + Adam 的可微化框架复用到其他计算机辅助证明中的非凸问题,例如 Coppersmith–Winograd 族之外的张量分解和其他 laser method 变体;其四,研究理论上界改进与数值稳定的实用快速矩阵乘法算法之间的桥梁,让理论指数下降有朝一日转化为实际收益。
复现评估
论文是 10 页的 note,方法描述相当完整:优化问题形式化在 Alman et al. (2025) 中,本文补足了数值求解全部关键细节(softmax 参数化、Sinkhorn-Knopp、隐式微分、Adam、幻影节点、stage 聚类)和认证方法(Lemma 1 证书 + 有理数算术),理论上可复现。但当前实际可复现性有限:作者声明“正在准备一个仓库”发布验证代码与发现的解,截至成文尚未发布;AlphaEvolve 是闭源系统,第三方无法原样重跑进化环节,只能用普通超参搜索近似。算力门槛不高:优化在单 GPU 上约 5 小时,认证是纯 CPU 有理算术;真正的难点在于正确实现约 700 万参数的张量化前向计算以及取整认证逻辑。若官方解与验证代码发布,复核结果是可行的;从头独立复现整条管道预计需要数周工程量。
论文图表